鹿桃聊京都(中):京都的人们

鹿桃聊京都–京都的人们篇

京都人,京都魂。

当我遇到那些温柔又优雅的人们时,不知为何,总能将他们与京都联系起来。仿佛他们一生中,与京都有种神秘的交集,也有可能是生活在京都,或者曾去过京都,身体里便汲取了些京都魂,扎根在自己独特的气质里。在日本旅游的两次机会里,我遇到了几位具有“京都魂”的人,至今难以忘怀。

PART I

第一位,是我下榻京都一处温泉酒店时遇到的老先生。

一六年六月,天气微寒,住在酒店的我与妈妈趁此机会,刚好首次尝试天然温泉。笨拙地披上浴衣,穿着运动鞋走下楼去,在路上因不搭调的装束被两位日本小哥嘲笑。掀开用苍劲毛笔写的“汤”字布帘后,温泉的暖气扑面而来,氤氲在身体周围,迟迟不肯散去。在日本泡温泉,需要先进入一间除衣除鞋室,随后进入淋浴室,将身体洗净后才能进入温泉。第一次尝试温泉的我,在进除衣室前便乱了阵脚,不知存放衣物柜子的钥匙该在何处取。

迷茫之际,身后传来一道沙哑而有力的声音:“こんばんは(晚上好)!”我回头一望,一位老先生站立起身,晃晃手示意我过去。我踩着运动鞋轻声靠近,并向他回敬。他似乎早已知道我的疑惑所在,俯身从柜台抽屉里拔出一把铜黄色钥匙,开始教我如何用钥匙打开柜子。看出我来自异乡,老先生特意放慢语速,用缓慢的日语与极其丰富的手势教我开柜的操作方法,他甚至将钥匙插入孔后,应该朝哪个方向扭转也记得一清二楚,并用夸大的手势教予我。在断断续续的讲解后,我说了一句“わかった,ありがとう(我明白了,谢谢)”,老先生看了看我,停顿片刻,笑着对我鞠躬。我回敬,并在走出五六步后再次转身回敬,发现他一直微笑看着我,直到我走进除衣室时才再次坐下。

在之后浅显地接触日语后,我才发现,当时对老先生说的是平语,而日本传统中,首次见面的人,不论长辈或平辈,都应用敬语。我对老先生说的:“我明白了,谢谢您”,应该是“わかりました,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不知道老先生是否会记得我这个不谙世事的小鬼,但这个小鬼倒是永远记着这位拥有“京都魂”的老先生了。

PART II

第二位拥有“京都魂”的人,是我在东京飞往关西机场的飞机上遇到的一位女士。若是走在街道上,她不一定是鹤立鸡群的出众者,但在机舱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一切细微的动作与举止,都会被无限放大地被看在眼里。这位女士坐在我的前一排,两边各坐着一位高大的男士。当时我脑海中浮现出汉堡包的画面,觉得很是好笑,因为那位女士就像一片被珍视的肉饼一般,被紧紧地夹在两片粗糙的面包中间,夹杂着公文包手提包等“佐料”。我本以为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被挤在中间的这位女士会很不舒服,甚至可能会偶尔挪动身体或频繁起身走动,但令人惊叹的是,她一直笔直地坐在座位上,背后的靠椅似乎真的只是无用的摆设,只有在中途的时候,她微微转过头对左方男士简短说了两句,然后起身贴着过道走了出去,并回头向让行男子微微鞠躬。

    短暂一阵后,她回到前排,再次鞠躬后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依旧保持着挺立坐姿的状态。倒不是说她频繁鞠躬让我倍感敬佩,而是快两个小时的旅途中一直注意着自己的姿态,并尽力避免影响到身边的人,这与我所了解到的京都人实在是如出一辙。她们比起说是优雅的女性,不如更像行走的艺术品。这是一种精神,我称之为“京都魂”。

PART III

   第三位先生,倒不是在京都遇见的,但我仍旧愿称它为“拥有京都魂”的老先生。我和朋友都看了《你的名字》这一部作品,在东京的当天搜索,发现取景地就在不远处新宿的四谷须贺神社。于是吃了午饭后,我们俩在太阳吞噬大地前出发了。进入一条住宅区小巷里,在午后的祥和与宁静中,我们找到了隐藏在道路左侧的神社。在天白稻荷神社处停留了片刻,须贺神社就在左前方,因此也不急于寻找取景地,因为知道便在不远处,只需迈开腿便能寻到。

    当朋友在摄像机脚架与坑洼的泥地中无奈寻找一处平衡点时,一位杵着拐杖的老先生缓慢地从鸟居下走进神社。他先是微微低头,进而见到我们,便抿笑着微微鞠躬,我与朋友回敬。他缓慢开口道:“你们来自哪里?”“中国。”“哦…中国是一个很美丽的地方…”“谢谢您。”由于温泉老先生那一次的经历,我已深刻吸取了教训,这次便试着用敬语回应,老先生微笑着点点头,缓缓地从我们身边行过。我和朋友继续调整脚架,并匆忙拍好照、转移地点。

左转后,我们走进了须贺神社。神社正前方有一片相对大的空地,我们准备先拍几张神社的正面照,以此作为留念。在朋友再一次与脚架进行斗争时,我注意到那位老先生在上神社台阶前,弯膝放下了拐杖,将它倚靠在台阶的最低处。他缓慢撑起腰,将双手挪到膝盖上,踱上那寥寥无几的阶梯。少许片刻,他登上了拜殿正中央。从左口袋里掏出了几枚硬币,放进赛钱箱里,老先生摘下戴着的白帽,将其放在右手与铃绳之间,阻隔开来,晃动了几下钱箱上方的摇铃,鞠躬两次后,随即拍掌两次。摇铃声荡漾在神社内,随着第二次拍掌声一并飘散。老先生再次郑重鞠躬,弯曲的腰背在鸟鸣声中迟迟不起,那是虔诚的弧度,沉默的祷告。尔后,老先生缓慢起身,弯膝踱下台阶,拾起倚在台阶上的拐杖,重新戴上帽子,带着拐杖原路返回。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却格外挺拔。在这位老先生的世界里,一切都是那么舒徐、那么庄严、那么具有仪式感。

我曾在这之后多少次幻想过他年轻时的模样、推算他的年龄、参与过的战役、甚至擅自为他取姓为:“三岛先生”,只因我认为这个姓氏格外适合他。“三岛先生”不徐不疾的态度,以及对生活的仪式感,让我从他身上呼吸到了“京都魂”的气息。即使之后见到再多的参拜者,在我心中,都比不过“三岛先生”那次在须贺神社的参拜,最虔诚的信徒。

世界上还有许多这样的人,我很幸运遇到了其中的几位,并从他/她们身上感受到了到了独特的气质。这种精神,我称之为“京都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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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桃聊京都(上):初识京都

在这段疫情泛滥的时期,各种负面消息席卷而来,摧毁的不只是人们的身体,还有大家的心灵。在众多杂乱的新闻中,出现了一股清流。“山川异域,风月同天”,这是贴在日本汉语水平考试HSK事务所捐赠给武汉物资的纸箱上,一句简短的诗句。背后所蕴含的历史意义与寄托的隐晦情感,是深沉而真挚的。也是从这一句诗句中,让我联想到一座城市:京都。

京都小巷
京都小巷

鹿桃聊京都–初醒篇

京都,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坐标。这座城市弥漫着一种精神,并将其融入在京都人的心灵里,我称之为京都魂。

京都这座城市,是在看了《艺伎回忆录》这部电影之后,查询资料得知的。电影里,女主角千代在小时候爱上了为她买梅子冰沙的那位男子,在接受他赠予的铜币后,下定决心要再次见到他,于是踏着木屐,奔跑在橙红色木桩的走道间。之后才知道,那是伏见稻荷大社,是京都最著名的神社之一。千代所跑过之处,是神社里的标志性建筑物:千本鸟居。

奔跑
奔跑

讽刺的是,虽然《艺伎回忆录》这部电影由同名小说改编而成,但写这本小说的作者阿瑟·高顿,却遭到小说中女主角原型岩崎峰子的猛烈抨击,她认为作者极大程度上扭曲了艺伎的形象,将艺伎馆比作出卖肉体的污秽之所。艺伎这份职业,其实是日本传统文化下的精髓,是日本女性独立自主的体现,实在不该被文字影视刻画成这般不堪形象。

在了解了一部分岩崎峰子的自传《岩崎峰子:真正的艺伎回忆录》后,我似乎能理解岩崎的愤慨与写这本自传的目的,也逐渐开始怀疑电影里一些情节的真实性。但这不妨《艺伎回忆录》里,小百合奔跑在千本鸟居的那一幕场景,成为我认识京都的第一印象,甚至在更多的探索与思考中愈发被这座城市所吸引。

可以说,我爱上这座城市的启蒙者,便是《艺伎回忆录》,这部扭曲了事实的电影。但我希望在知识的填充与拓展中,能够更加真实地了解京都,以及与这座城市相关的所有事物。

京都小巷,古镇风格小巷,小巷
京都小巷

摘抄自《岩崎峰子–真正的艺伎回忆录》:

“一流的艺伎应该频频出现在闪光灯下,而我则在一个灰暗的壁龛里度过了很多童年时光。一流的艺伎总是尽她所能取悦客人,使每个认识她的人都为之喝彩,然而我却宁愿享受孤独。一流的艺伎应该像一株优雅的杨柳,恭敬地弯着腰为他人服务,而我却很固执和叛逆,并且非常的桀骜不驯。当一流的艺伎像主人一样致力于为客人营造放松和消遣的气氛的时候,我却并不喜欢跟很多人待在一起。一个有声望的艺伎绝对不会感到孤独,而我总是想要独立。”









P.s.:

“ 山川异域,风月同天 ” 出自日本长屋亲王的《绣袈裟衣缘》,记载于鉴真事迹的历史典籍《东征传》。意思是:“我们不在同一个地方,未享同一片山川。但当我们抬头时,看到的是同一轮明月。”后一句为:“寄诸佛子,共结来缘。”


下期预告:京都的人们。

温柔又优雅的京都人们,到底与桃产生了怎样的交集?桃又从他们身上学到了什么东西?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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